露宿者無法獲得最低生活所需時的困頓與恐懼，正是我們推動社會安全制度改革的動力。光靠公益團體與志願者的熱誠，來協助或團結在弱勢者之中是不夠的，我們還要更進一步，施壓政府修改其缺乏深度與價值感召的慈善式政策，邁開艱難但更基本的社會安全制度改革步伐。
【文／吳振南】
馬來西亞聯邦直轄區部長東姑安南（Tengku Adnan，上圖左）日前以有損市容、沿街派食會弄髒街道為由，以頒布行政命令方式制訂罰則，禁止乞丐、流浪漢與佈施者出現在吉隆玻市中心方圓2公里內，此舉引起朝野政治人物與社會輿論連番抨擊。
直轄區政府先是搬出《1977年貧困人士法令》試圖說服社會，但祭出這種缺乏人道精神的處理方式，一般人大多都是難接受的。在連日來的壓力下，東姑安南改口稱政策並非要針對弱勢者，而是根據法令要求有關人士到定點接受收容與協助，但這種高高在上強制弱勢接受援助的論調，更是無法說服社會大眾。
於是我們後續就看到直轄區政府要展延政策實施時間點，同時也看到首相納吉出面探視街友與受影響之公益組織，並承諾改善新建收容中心；繼而東姑安南又提出要與佈施團體進一步對話與「合作」等政治公關行動，以期降低事件對直轄區政府造成的形象損害。
這種看似放軟管制的身段，實則相關政策只是展延並未撤銷，而根據此一行政命令來推動的市容「清理」依舊會進行，屆時必定引發新一輪的抗議。
無論如何，從執政當局的連串處置，顯示馬來西亞政府不外是想通過建構體制內慈善事業或與民間合作慈善事業，與加強行政管理措施雙管齊下的方式，來面對都市貧窮問題。
保障最弱勢制度設計闕如
不過，這套政策思維的弔詭在於，任何國民須先成為露宿者，才會被視為關懷與管理的對象，而非將杜絕露宿者問題列為施政重點，這不僅反映出政府政策缺乏深度與價值感召，它也恰恰暴露了，在保障國民最低生活所需的制度設計闕如。
事實上在馬國政治架構中，並非沒有社會安全的考量與設計，根據《1969年社會安全法令》建立的公積金（Employees Provident Fund，EPF）制度，就是這麼一個保障勞工最低生活所需的社會安全網。
但問題就是，公積金所能涵蓋的對象，大多是擁有穩定收入來源的私人僱員、自僱者以及公務員，換言之，這些人是相對穩定且有持續經濟收入的勞工。而這次引發討論的眾多露宿者，因大多是沒有穩定工作能力的階層，甚至他們的身份能不能被稱為勞工，也還有待商榷，所以他們其實並不在公積金救助所能擴及的範圍內。
我們也許能理解，在1969年國家經濟尚未現代化前，由於政府資源分配問題，在設計社會安全網時，選擇由勞動人口的互助為主要考量的社會安全制度。
但在2014年公民權利意識高漲的當代，這種以工作地位為資格，選擇性加入的社會安全制度，也許已到了需要檢討的時候。尤其當我們透過弱勢者被國家強制管理時的無助，看到原來社會安全制度的不公正，就在於它無法對最弱勢者提供最大限度的保障。
因此，我們需重新思索，是否要制定一個以公民地位為保障依據（而不是只有勞工），將全體國民都強制納入其中的社會安全制度，而這一制度之重點，在於保障每位國民的最低生活所需。事實上，大多英聯邦的國家，包括英國，都是採取這種模式的社會安全制度。這個制度背後的價值理念，正是已故美國總統羅斯福（Franklin Delano Roosevelt）提出的人民應享有免於匱乏的自由（Freedom from want）。
福利國政策使國民怠惰？
雖然，馬來西亞首相納吉已多次對外宣稱，不會推行這類福利國政策，因為這樣做將導致國民怠惰不工作並削弱國家競爭力。這個論點在國內搞不好還能得到大多數人支持，因為經由政治人物反覆提醒，大家對歐洲福利國政府財政崩壞、經濟喪失競爭的往事仍歷歷在目。
但露宿者無法獲得最低生活所需時的困頓與恐懼，正是我們推動社會安全制度改革的動力；至於什麼樣的人有資格領取社會福利金、多少社會福利金額才不會導致國民怠惰、如何在建構社會安全網時，仍保持國家經濟競爭力等立法細則，全都能在立法過程中時深入商議。
況且，領取社會福利金者，也不一定全如外界刻板印象那般怠惰不工作，總是在拖累國家經濟發展，能為此辯護的最佳例子，就是童書哈利波特系列的作者羅琳（Joanne Kathleen Rowling）。這位單親媽媽，為了埋頭於其作品《哈利波特－神秘的魔法石》及照顧小孩，有一段時間是完全沒有正式工作，而是領社會福利金過活的，如今我們光看哈利波特系列書籍與電影為英國所能創造出的產值，相比她所領取的社會福利金，這筆投資實在是超級划算吧！
光靠公益團體與志願者的熱誠，來協助或團結在弱勢者之中是不夠的，我們還要更進一步，施壓政府修改其缺乏深度與價值感召的慈善式政策，邁開艱難但更基本的社會安全制度改革步伐。
就算保障全體國民最低生活所需的社會安全制度真有諸多弊端，有時我們也不得不站在公義的一方，正如日本小說家村上春樹獲頒耶路撒冷文學獎時所言：「在一個高大堅硬的牆壁，和一個向它擊去的雞蛋之間，我將永遠站在雞蛋那方。是的，無論高牆可能多麼對，雞蛋又可能多麼錯。」
 吳振南 |
旅居臺灣的馬來西亞人，政治大學哲學系畢業，前媒體從業員，目前是專職相妻教子的家庭煮夫與兼職文化玩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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